“电脑王朝,荧屏世界,取代戏曲鼎盛春秋。看无数红男绿女,疏远梨园,都不知唐三千,宋八百,生旦净末丑。潮流所趋。奈何!且随它潇潇洒洒玩时髦。追的是青春偶像,迷的是绿茵球场,疯的是金牛股市。狂狂狂,彩票狂今宵彩梦!”
“茶馆天地,家庭生活,迎来麻将复兴岁月。有几个皓叟白丁,懒修方城,却偏爱快二流,慢一字,昆高胡弹灯。痴心不改,傻冒!亏得您认认真真爬格子。写出了发蒙读物,绘出了舞台漫画,赔出了退休工资。恋恋恋,黄昏恋昨日黄花!”
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人称“巴蜀鬼才”的魏明伦先生的这幅长联,是对现实生活、人生百相的素描,也饱蘸着对传统戏曲逐渐衰落的惋惜。几位已退休但痴心于川剧普及的老友出版《观图说戏》一书,引发了他的诗兴。而另一位接受采访的专家、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薛若林则刚看完新版昆剧《牡丹亭》。一南一北两位戏剧界的权威各有妙语,都不回避戏剧逐渐式微的一面,而在他们心中,民族戏剧未来世纪的命运,也并不像行外人担心那样会成为被保护的“文物”。
地方戏曲仍将呈衰落之势,主要原因在于娱乐方式多元化.魏明伦说起地方戏曲的前景很冷静。这位九岁登上川剧舞台,二十岁便开始剧本创作的剧作家戏称自己是川剧“孝子”,一生为其发展倾尽全力。他对川剧等地方戏曲的状况却有着异于常人的清醒:“目前和今后相当长时间内,地方戏曲仍呈继续衰落的趋势。”
他进一步解释说,我国地方戏曲自本世纪60年代开始衰落,这是全世界舞台艺术遇到的共同难题。中国戏曲之所以倍显衰落,是因为中国戏曲以前特别强大,因而兴衰的反差悬殊特别突出。中国戏曲的困境,是剧场舞台艺术总体的困境。而剧场舞台艺术的黄金时代难以挽回,是因为全人类的生活方式大大改变了。
正如文中引用魏明伦的长联所言,随着社会发展和人类经济、科技水平的不断提高,人们已从迷恋剧场舞台的时代步入电视、电脑时代。社会的发展决定了人类可选择的生活方式空前的丰富多彩;同时,繁忙的现代人已少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剧场欣赏戏曲艺术。而戏剧等舞台艺术的固有属性决定了演员要求在剧场与观众面对面地交流,观众的“第三度创造”将极大地激发演员的创造力,观众与演员面对面交流,本来是剧场艺术的优势,但现在却成为其致命弱点。现代人决不会经常呆在剧场里陪台上演员面对面交流!魏明伦在讲诉戏曲衰落的原因时,还不断地强调,戏曲本身并未衰落,反而比历史上有所发展。他说,“当代的戏曲无论从剧本创作到二度创作(导演与演员共同将剧本排练成戏的过程)都不弱于历史上的戏曲,但三度创造与戏曲的鼎盛时期有着天渊之别,内部条件在发奋自强,但外部环境今不如昔。市场与观众无法与过去相比了。说到底,人类的生活方式改变了。”
民族戏曲经过十多年低谷徘徊之后,正蓄积力量,不断开掘新面貌,焕发新光彩谈起拥有八百年历史的中国戏曲在未来世纪的命运,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薛若林表示,现存事物的价值在于其是否具有现代的活力,而逝去事物的价值在于其是否具有历史的意蕴。文物固然宝贵,但戏曲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不会成为文物。民族戏曲经过十多年的低谷之后,现在在积聚力量焕发出新的光彩。
戏曲作为传统文化,当前正在解决与现代观众审美的接轨问题,以实现传统文化的现代化。薛若林列举说,古老剧种如京剧《曹操与杨修》、《贞观盛事》、《风雨同仁堂》、《大脚皇后》,昆曲《牡丹亭》,高甲戏《大河谣》,闽剧《贬官记》,晋剧《富贵图》,滇剧《瘦马御史》等剧目,都开掘出新的面貌。年轻剧种如越剧《西厢记》、《荆钗记》,黄梅戏《天仙配》、《红楼梦》,龙江戏《木兰传奇》等剧目,也都面目清新。这些剧目虽然表现的是古代生活,但是它们的思想内涵却与今天观众的思考息息相关。茅威涛在谈越剧《西厢记》的张生形象时说,张生在追求爱情和幸福的过程中很坎坷,他遇到的困难和挫折,也许与今人遇到的困难和挫折在形式上不一样,但张生在挫折面前不退却,在克服困难上的勇气和决心,却对今天的观众有很大的启迪和鼓舞作用,古今人物的心灵是相通的。
接着,薛若林谈到了戏曲现代戏,他说这些戏更是直接从生活中提炼素材,结构情节,凝聚主题的,如评剧《三醉酒》、采茶戏《榨油坊风情》、淮剧《鸡毛蒜皮》、川剧《死水微澜》、《山杠爷》,吕剧《苦菜花》,豫剧《红果红了》,秦腔《迟开的玫瑰》,花灯戏《金银花,竹篱笆》等剧目,塑造了很多栩栩如生、深刻丰满的现代人物形象。
古老的剧种+古老的 剧目:新版《牡丹亭》 “新”在何处 不论戏曲的传统文化经过转换实现现代化,还是现代戏自身体现出来的现代化,都是与今天观众对现代社会的认识和审美意向的跃动,产生强烈的震撼和共鸣。在未来,观众不会抛弃戏曲,戏曲由于自身的努力和变革,观众会越来越喜爱戏曲。
薛若林接受记者采访前几天,刚好观看了上海昆剧团来京演出的昆剧《牡丹亭》,与许多首都观众一样,这个戏让他有耳目一新之感。新版《牡丹亭》“新”在什么地方?薛若林说,它不是所谓标新立异的“新”,也不是所谓空中楼阁的“新”,它是从古典中生发、开掘和流露出来的“新”。剧本保留了《牡丹亭》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精华以及它的深邃的主题思想和深刻的人物性格;三组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演员的表演,都很精彩,有清新之感;舞台美术典雅亮丽,尤其是利用高科技电脑控制和调节,给观众以全新的视觉感受;音乐唱腔优美动听,灯光既强烈又柔和,服饰既朴实又精致。新版《牡丹亭》给人的感觉是赏心悦目,流畅清新。昆曲有六百年的历史,《牡丹亭》有四百年的历史,古老的剧种演古老的剧目,但是,它在今天的舞台上依然焕发出新的艺术光华。可见,一个剧种古老不要紧,一个剧目古老不要紧,关键是能否激发出它的青春和活力,昆曲《牡丹亭》运用多种艺术手段,使它们思想性、艺术性和观赏性达到比较完善的和谐和统一,是难能可贵的。
现代采茶戏《榨油坊风情》也给薛若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农村青年俏姑和天生的爱情,被天生之父满爹扼杀了,说明传统的旧观念在农村仍然有市场,但是俏姑购置的机械榨油机最终取代和兼并满爹祖传的木式榨油机的社会发展趋势,是任何观念也无法阻挡的。贯穿全剧的深刻的思想性和采茶音乐的优美动听,以及演员深沉而洒脱的表演,都使这出戏具有强烈的抒情风格和水墨画的风采。
张扬独特魅力,以当代观念革新传统戏曲新世纪,传统戏曲的命运如何?两位专家都持审慎的乐观。薛若林认为,戏曲进入90年代以来,不论是古老剧种和年轻剧种,都在张扬自己独特的魅力,这是吸引和征服观众的核心问题。民族戏曲在未来世纪会得到振兴。魏明伦称,戏曲黄金时代的远去,并不等于没有戏剧,在鼎盛与消亡之间,还有很宽的弹性地带。戏曲加强改革,也可以在百花园中保持一席之地。
他指出,新世纪传统戏曲将呈两个方向发展,一部分可能进博物馆成为文物加以保留。另一部分通过改革创新,使其进入现代艺术范畴。但两者都必须少而又精。魏明伦说,全国仅地方戏曲有200多种,从前四川地区几乎每县都有一至两个川剧团。不少剧种大同小异,剧团力量薄弱,随着时间推移,一部分已逐渐消亡。目前存在的地方戏曲除越剧、黄梅戏等易于传唱的有所发展外,绝大部分处境艰难,名存实亡。
只有改革目前剧团的体制、让剧团甩掉沉重的包袱,轻骑精兵,才会适应改革。适者生存,改革者生存。魏明伦还特别强调,传统戏曲产生于封建时代,带着明显封建思想的烙印,是种形式大于内容的艺术,应该用民主的思想看待一些传统剧目中的封建意识,要用当代观念更新戏曲。
魏明伦对戏曲在新世纪的发展仍有信心,他兴致勃勃地说,“虽然黄金时代过去了,但戏曲毕竟是艺术花园中一朵曾经绚烂的花,只要有人继续在园中坚持耕耘,下世纪依然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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